我叫孙德福,今年四十六岁,在县城的金麦啤酒厂干了整整二十年。我们厂子不大,百来号人,可历史不短,从老国营那会儿算起,得有四十多年了。我进厂的时候,还是分配的,端的是铁饭碗。那时候啤酒厂红火,县城里的爷们儿,谁要是能从车间里拎两瓶散装啤酒回家,那在媳妇面前都高人一等。
这几年,厂子改了几次制,换了几个老板,最后让一个南方来的老板接手了。此人姓周,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精瘦精瘦的,老爱穿一件深色夹克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。他不太爱说话,但爱笑。那笑跟一般人不一样,嘴角往上那么一扯,眼睛一眯,像是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似的。厂里人都管他叫周老板,背地里有人说他精,有人说他抠,可更多的人服他。为啥?他来了之后,厂子的效益确实好了。光是那个精酿车间,出的那款“金麦原浆”,在网上卖得火,天天有大货车排队来拉。
啤酒厂嘛,最不缺的就是酒。糖化车间里,麦汁刚出来的时候,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。发酵罐里的嫩啤酒,接一壶,喝到嘴里沙口,麦香冲鼻子。更别说包装线上,那一瓶瓶一罐罐的,顺着传送带哗啦啦地流,像是不要钱的河水。
我刚进厂那几年,偷酒喝的人真不少。说实话,我也喝过。夜班的时候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摸到发酵罐旁边那个取样阀,拧开,接一搪瓷缸子。那酒浑浊浑浑的,带着酵母的味儿,咕咚咕咚灌下去,透心凉,脑子一下就清醒了。老工人们更厉害,有的人自己用不锈钢焊个小酒壶,别在腰里,下了班就接满一壶,大摇大摆地走。门卫看见也当没看见,都是熟人,谁还没个嘴馋的时候。那时候人们说,啤酒厂上班,别的福利没有,酒管够。
可周老板来了之后,情况就慢慢变了。
首先是取样阀上了锁。不光是发酵罐,连清酒罐、灌装机,能直接放出酒来的口子,都缠上了铅封,挂上了小锁。新来的保安队长是周老板从老家带来的,做事六亲不认。夜班巡逻,手里拿着手电筒,专门往犄角旮旯里照。有回一个劳务工躲在水处理间偷了两瓶成品酒,刚走到后门就被逮住了。当天就通报,罚款五百,走人。那兄弟家里困难,五百块够他一个月饭钱,可他没办法。制度就是制度,没得商量。
从那以后,厂里风气一下子正了。再没人敢在明面上偷酒喝。可还是有人不死心。毕竟是在啤酒厂,酒这玩意儿,就跟空气似的,防得住吗?
我们车间有个青工,叫赵小虎,二十一岁,技校刚毕业。人长得白净,嘴巴甜,见谁都喊哥喊姐。可这小子有个毛病,贪杯。他刚来那会儿,逢人就说,我从小在酒缸里泡大的,我爷是老酒鬼,我爸是酒仙。一进车间,他眼睛就发亮,像进了宝库。
上个月,厂里新到了一批设备,是自动化的灌装线。赵小虎被分到那个新车间。那车间大,管道多,阀门也多。赵小虎偷偷跟我说,孙哥,我发现个地方,能接出酒来。是二楼的清洗口,那地方没上锁。我当时就警告他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他嘿嘿笑,说,我小尝一口,尝一口。我说,尝尝也不行,周老板的手段,你没见过?他说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咱哥俩自己人。他拍了拍我肩膀,走了。

第二天,赵小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说,孙哥,那酒真不错。是原浆,比外面卖的瓶装酒好喝多了。我皱着眉头,说,你要是不想干了,就接着喝。他咧开嘴,说,没事,我少喝点。
赵小虎这小子,毛病就出在自以为是。起初,他就是中午休息的时候,溜到二楼去,灌两口。后来胆子大了,带着一个果汁瓶子,一次灌满,带到更衣室慢慢喝。工装口袋里总揣着一小瓶,干着活,手伸进去抿一口,跟喝水似的。有两次,我闻见他嘴里有酒味,提醒他,他说是酒精棉球擦机器的味道。我摇摇头,心说,这货早晚得出事。
果然,上星期五,事情发了。
那天下午,周老板带着几个部门经理在厂区巡视。走到新车间的时候,他突然站住了。他鼻子抽了抽,然后慢慢往前走,一直走到赵小虎的工位附近。赵小虎当时正在用扳手拧一个阀门,嘴里还哼着小曲。周老板站在他身后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看着。我远远地看见,心里咯噔一下。赵小虎感觉到背后有人,一回头,脸上的笑瞬间冻住了。
周老板笑了笑,说,小赵,下午挺有兴致啊。赵小虎嘴唇哆嗦着,没说出话。周老板环顾了一下四周,说,喜欢喝酒?他说,老板,我,我没喝。周老板没理会,招了招手,保安队长过来了。周老板说,带他去办公室,再拿两个管子来。保安队长问,什么管子?周老板说,去发酵车间,找个最小的取样阀,接两个管子。
那天下午,全厂的人都知道赵小虎栽了。可大家不知道周老板要怎么处置他。有人猜罚款,有人猜开除,还有人猜直接送派出所。我也在猜。毕竟在厂里偷酒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关键看老板怎么想。
快到下班的时候,我们被叫到了新车间。周老板站在一个不锈钢台子旁边,台子上放着两个大玻璃杯,杯子里是淡黄色的啤酒,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。赵小虎站在对面,脸色苍白,低着头。周老板拍了拍台子,说,大家停一停,耽误几分钟。我们围了过去。他说,咱们厂是做啤酒的,酒多。可有些规矩,不能破。今天有员工偷酒喝,按规矩,该罚。可我想了想,这酒啊,不是别的。堵是堵不住的。所以我今天,给他个机会。
持牌可查配资平台周老板把两杯酒推到赵小虎面前,说,你不是喜欢喝吗?这有两杯酒,都是刚接出来的。你把它喝了。赵小虎抬起头,一脸的不敢相信。周老板继续说,从今天起,你每天下班来这个台子,我让人给你接两杯新鲜的。你想喝多少,有多少。管够。
赵小虎的嘴唇动了动,眼睛里有侥幸,也有害怕。他看看四周,所有人都在看他。他犹豫了一下,端起酒杯,咕咚咕咚喝了下去。那杯子不小,一杯差不多有一升。两杯下去,他的脸就红了,打了个嗝。周老板笑着说,怎么样?赵小虎抹抹嘴,说,好喝。周老板说,好喝就好。明天继续。
我们这些围观的人,心里都犯嘀咕。这是什么意思?不罚,反而给酒喝?赵小虎这算是因祸得福?还是说,周老板在放长线,等着他自己出丑?
第二天,赵小虎真的被叫去了。还是那个台子,还是两杯酒。他这次喝得没那么爽快了,一杯下去,中间停了三次。喝完第二杯,他直打嗝,脸涨得通红。周老板不在,是保安队长在旁边看着。他拍拍赵小虎的肩膀,说,周老板交代了,以后这就是你的加餐。你原来那个活儿,先不用干了。就负责品酒。
赵小虎一开始还挺得意。毕竟不用在车间里搬东西了,坐着喝酒,跟品酒师似的。可到了第三天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两杯酒,一升一杯,就是两升。而且都是原浆,酒精度比普通啤酒高。大中午的,空着肚子灌下去,胃里翻江倒海。下午他整个人就蔫了,脸色发白,靠在墙边,像一只被抽空了的麻袋。有人开玩笑,说小虎,你现在可是咱厂的品酒师了。他抬了抬眼皮,没力气回话。
到了第四天,他见到那两杯酒,眼神里已经有了恐惧。他小声说,能不能少点?保安队长板着脸,说,周老板定的规矩,不能改。他硬着头皮喝,喝到一半,跑出去吐了。我看着他蹲在墙角,呕得撕心裂肺,心里不是滋味。可我也知道,这是他自己找的。
第五天,赵小虎没来上班。据说请了病假。可厂里的人都知道,他是在躲。周老板听说后,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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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赵小虎来了。他直接去了周老板办公室。进去的时候,腿都是抖的。周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报表。赵小虎站了一会儿,说,老板,我错了。周老板抬起头,说,哪错了?赵小虎说,我不该偷酒喝。周老板放下报表,说,那酒好不好喝?赵小虎苦着脸,说,不好喝。周老板笑了,说,酒还是那个酒。是你人变了。
赵小虎不说话了。周老板走到他面前,说,你以为我让你喝酒,是在罚你?我是在帮你。你喜欢喝酒,觉得那玩意儿香,觉得偷偷摸摸喝几口,占了多大便宜。可你天天喝,顿顿喝,喝到吐,喝到怕,你就明白了,再好的东西,多了,就成了负担。人呐,不怕你贪,就怕你贪起来没个够。你能挺过这五天,说明你还有救。回去好好上班,下不为例。
赵小虎点点头,眼睛红红的。他转身出去的时候,周老板又叫住他,说,小赵,你要记住。我锁住那些阀门,不是舍不得那点酒。是因为这世界上,有些东西得有人管着。不管,就乱了。
赵小虎的事,后来被厂里人传开了。大家都在琢磨周老板那句话。有人听明白了,有人没听明白。有一次,我跟周老板在食堂同桌吃饭。我问他,老板,你咋就那么有把握,赵小虎最多喝一个礼拜?周老板夹了一筷子菜,笑了,说,这还用把握吗?你想想,啤酒那东西,喝一两口是享受,喝一两瓶是高兴,喝一桶呢?那就是上刑。他说完,喝了一口汤,又说,这跟做人一样。好东西,得有个度。过了度,好就变成坏了。
我默默点头。这个南方来的小个子老板,真是把人性看透了。他不用罚款,不用开除,就用两杯酒,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治得服服帖帖。而且,他这话也不光是说给赵小虎听的,是说给全厂人听的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在车间里偷酒喝。不是因为怕罚款,是因为怕变成第二个赵小虎。那滋味,谁尝过谁知道。
现在赵小虎还在厂里,调去了包装线。他见了我,老远就喊孙哥。有回夜班,他凑到我旁边,说,孙哥,我现在看见啤酒就反胃。我笑了笑,说,该。他说,我是真怕了。那玩意儿,喝多了跟马尿似的。我说,这世上啥事不是这样。他说,周老板这人,真狠。我说,他不狠,这厂子早垮了。赵小虎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他说,你说得对。
这几天,赵小虎干活特别卖力。搬箱子,码托盘,一个人顶两个。车间主任夸他,他憨憨地笑,说,得对得起这份工资。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感慨。这孩子,经了这么一遭,倒是长大了。
至于周老板,他依然每天在厂里转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走走停停。他走到发酵罐旁边的时候,会抬头看看那些上了锁的取样阀。然后他继续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脸上的笑,还是那样,淡淡的,像是看穿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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